1974年，北京，301医院南楼的阳台上，82岁的史可全扶着栏杆，望向对面病房。隔着一段距离，他认出了那位白发老人。手里的拐杖落在地上，他努力站直，抬手敬礼。 那一刻，对面的彭德怀没有回应。病痛已使他极为虚弱，未必看见了这位相识多年的老战友。史可全却一直举着手，仿佛要把隔了几十年的问候，郑重地送到故人面前。 这份情谊，早在革命年代便已结下。 史可全1892年出生在湖北一个贫苦农家，年轻时做过杂活，后来参加农民运动。大革命时期，他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27年，受组织安排，他以杂货店伙计的身份作掩护，替段德昌传递消息。 段德昌是彭德怀的入党介绍人。那时联络不便，也有风险，史可全便成了两人之间的重要联系人。彭德怀敬重这位年长的交通员，见面时称他“老大哥”。称呼虽朴素，却不是客套：秘密联络能否稳妥，往往系于一个人的胆识和可靠。 史可全做的事，看着不起眼，实则步步有险。1929年3月，他得知国民党军队将进犯马家寨，连夜把消息送给段德昌，为游击队转移争取了时间。敌军扑空后大肆搜捕，史可全被抓。 审讯中，他咬定自己只是店伙计，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。敌人没有拿到有用情报，后来因缺乏证据将他释放。对一个交通员来说，沉默就是保护同志，也是在生死关头守住组织纪律。 1931年5月，史可全参加红军。年纪较长，不适合长期冲锋作战，他转入后勤工作。此后几十年，筹粮、供给、保障部队，成了他的本行。后勤不在枪声最密的地方，却决定队伍能不能走下去、打下去。 抗战期间，史可全在晋西北工作。当地物资紧张，想让伙食好一点并不容易。一次，彭德怀到晋西北二分区视察，许光达请史可全设法改善接待。史可全带着两名战士到河边摸鱼，忙了两个小时，弄到一些鱼和一条黄鳝。 饭桌上端出鱼汤，彭德怀颇感意外。得知是史可全亲手张罗，他才认出这位多年未见的“老大哥”。两人握手叙旧，彭德怀说：“老哥，是你呀，想起来了。”短短一句话，旧日交往便有了着落。 战场上的重逢之外，还有一桩关于饭菜的约定。解放战争时期，史可全在第一野战军负责供给，彭德怀常到前线。条件艰苦，史可全觉得没能好好招待老首长，曾说等全国解放后，一定请他吃顿好的。彭德怀答应，有机会要来吃这顿饭。 这话并非宴席上的客套。它道出了供给干部的难处，也显出两人之间不拘礼数的交情。对史可全而言，能把部队的粮秣供上，已是职责所在；能让老战友吃上一顿可口饭菜，则是心里的牵挂。 新中国成立后，史可全继续在甘肃及西北地区从事后勤工作，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。1957年，他离职休养，回到故乡。过去冲锋陷阵的岁月已远，身体却逐渐衰弱。1974年，他因病来到北京治疗，住进301医院南楼。 当时彭德怀也在这座楼里。史可全曾试图靠近那间戒备严密的病房，但被警卫拦住。后来，他在阳台上看见轮椅上的老人，才认出了对方。没有交谈，没有握手，只有一个迟来的军礼。 此后，天气允许时，史可全常坐在阳台上，希望再看彭德怀一眼。11月29日，彭德怀在北京逝世。消息传来，史可全久久难以接受，连续几天不愿说话。多年并肩的记忆，忽然成了再也无法续上的旧事。 后来，彭绍辉得知史可全惦念旧约，派人送来烧鸭和酒。史可全捧着烧鸭，在阳台上久久停留。他欠彭德怀一顿饭，却没有机会兑现。那份遗憾，牵连着的不只是饭桌上的承诺，更是两名老战友从秘密交通、艰苦行军到病榻相望的一生交情。 特别